油炒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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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08 23:45更新

  夏食记|油炒面儿

  文/林忠

  晚上我买了菜刚进屋,鼻子就告诉我:那个大明星李云阳回来了。

  云阳在家与否、是否在一个地方路过停留,有一个标志性的线索,那就是脚味。只要是封闭空间他脱鞋路过,所过之处,空气里都会留下一条悬浮着的看不见的“臭线”,贯穿他走过的所有地方,能在空间里持续半天以上。一进玄关,我就知道他回来了。

  溪树庭院的房子,玄关里有个一般人家都没有的设置,便是涮脚池。因为家里往来的都是男人,即便大家再爱干净,但运动之后、远行归来,因为出汗和鞋子的诸般原因,多少还是会有点气味。起先是老王买了个做景观用的方形石盆,种菖蒲做盆景的那种,长方形,一拳之深,尺寸扩大,足可以泡脚。

  但后来石盆很容易生青苔,而涮了脚之后水珠又容易带到地上,我便又改了个方案:经过老王允许,我把玄关的地面下挖了十二公分,布了防水层\浇了环氧水泥,把石臼嵌了进去,造了个下沉式的涮脚池。每两日更新一池新水,兑上无味的双长链季铵盐复合物消毒液,又在出池的地面上铺了一块硅藻泥的地垫。无论谁回到家,玄关脱鞋脱袜,都可以直接涮脚进屋了,而换下的袜子可以丢进玄关的脏衣通道,直接扔进半地下室的洗衣篮。

  每每归来后的每个人,进门就迫不及待赶紧脱了鞋袜,把双脚放在其中享受清凉。又因为徒坐难耐,便左右又设了一石鼓,置了琉璃大碗,浸了几瓶VOSS,给回家人解急渴。新涮脚池布置完,所有人都在这里逗留了比以往更多的时间。

  即便如此,涮脚池还是会对两个人无奈,一个是老王,一个就是云阳。

  沿着空气中坚实漂浮着的“臭线”我直接摸到了南向第一主卧,那味道被主卧盥洗室的玻璃门阻隔,门内,云阳一身光溜溜的腱子膘坐在马桶上,隔着玻璃和我点头打招呼。

  如厕如同入睡,身上不着一衣一裤,这习惯跟我一样,全身心放松更能让让如厕成为享受。但今天的云阳貌似谈不上享受,从他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他肠道出问题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隔着玻璃门我问他。

  “昨天回我爸妈家开窗户睡的,着凉了可能。”云阳一脸苍白地看着我,放了个水光光的响屁。

  “等会儿出来,我帮你用艾条烤烤肚脐吧。”

  家里的药品一向都是小路集中管理的,而他和老裴此时又不在家。穿过客厅的路上,老王和赵良从大门进来了。

  “云阳回来了?”老王一边换鞋一边问我。

  我回手指指主卧:“厕所呢,着凉了,我去给他拿艾条。”

  说实话,即便我们几个熟络到今天,在每次见到云阳的时候,我依旧是有点局促的。毕竟多年之前,小鹏的身子就是被我酒后发昏搞坏的,虽然小鹏身体早无大碍,但是事既然犯下了,我也受到了该受的责训,但那份悔恨总让我耿耿于怀,每次面对云阳,总是会多少觉得胆怯,虽然云阳他俩之后再也没谈及此事。

  而今,我又多了一层担忧,那就是小赵良的加入。毕竟,老王之前是云阳和小鹏三口之家的爱人,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了小赵良的存在,但今次,是云阳、老王、赵良三人第一次见面。

  云阳和小鹏是否真的放下了老王离开三口之家呢?老王真的放下了他们三个的过去?小赵良夹在他们当中会不会感到别扭?这一切我都开始隐隐担忧。虽然我对大家的人品和格局十分放心,但人心毕竟肉做,即便是太上忘情,又有几个能做到对曾经真正的放下、看淡?

  小路收纳东西一向都是有条有理,很快找到存艾,再回去找云阳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了,空着下身盖了块毛巾被,老王陪在旁边,小赵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看来他们已经打过招呼了。接过我的艾条,老王找来打火机,为云阳点火烤肚脐。

  我问云阳下车饭要吃点什么,他说只要能留在肚子里,什么都行。

  小赵良自荐轻声道:“忠叔我陪你下厨吧。”

  他是在故意把久未见面的老王和云阳两人留在一起,创造了一个独处的空间。我心领神会,暗下赞叹这孩子情商的同时,和他一起下了厨间。

  下楼梯的时候,小赵良问我菜单。我还没有拿定主意,这孩子却似乎早有了定夺:

  “我看云阳哥拉得挺严重的,都有点脱水了,我给他来一碗黏的吧,顶饱又止泻的那种。”

  这孩子还真是有心了。

  因为是刚回家,又要下厨,小赵良先提出冲个澡。我和他一起进了浴室,那孩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光光,似乎是有点充血。问他是不是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李云阳真身有点激动了,他坦然承认,说“云阳哥好优,下面好大。”

  “你把老王和他留在上面,就不怕他俩卿卿我我啊。”我逗他。

  “不怕啊,发生了又有什么。我和老王早就走出那个初级阶段了,我之前也听他说过,说你们其实互相都做过,以后也可能会时常发生。因为那种事在这个家庭里,其实已经超越了那种事的范畴,不仅是一种肉体上的相互满足,而是一种沟通方式了。”

  “确实,皮贴皮肉挨肉,彼此坦诚相见,已经不光停留在性这个底层建筑上了,我们都能把它上升得很好。”

  “是啊,我也能理解这点。”小赵良的手穿过花洒投下的水帘,摸了摸我肚皮上的文身:“所以我真的不纠结这类事情。或许将来,我也可能和云阳哥、小鹏哥、或者忠叔发生点什么吧。”

  “我还是很直的。”我拍了拍他水淋淋的小脑袋瓜,“小说里写过啊,我有过老婆,不过离婚了,我还有个闺女呢。”

  “可是听我家老王说,忠叔和云阳哥也试过一次是吧?”

  “嗯,那次是开玩笑,我跟云阳说你可以给小鹏报仇,然后他们都说我没试过是一种遗憾,那天晚上他们集体围观下就试了一次。但是太疼了,虽然也润滑了,但你云阳哥刚进来一点点我就疼得要死,就中止了。反正我对你们这类事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擦干了身体,换上下厨的大褂,赤脚踩上亚麻地毯,狭长的厨间里自然流动着地下室干净凉沁的过堂风,真是十分的舒服。

  问过李云阳通常的食量,小赵良就开始准备材料。先仔细判别过面粉,然后搜罗厨具,我给他找齐了所需的厨具,尽量没有去更多帮忙,为的是让他能为云阳尽心做一次见面餐。

  家里锅多,一半荤用一半素用,素用的锅里我选了只老裴用来炒面条的圆底大锅。净锅上灶,小火控干,麦粉倒进锅里,小赵良粗胖的小手腕抄起铲子来很是熟练。

  “在家经常做饭啊?”我问,看他的厨艺,在老王之上。

  “嗯,穷人家的孩子做饭早。”他半嬉笑着说。

  我不知道太多他过去的事,没敢多接话,毕竟这句话信息量太少,我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个脆弱的人,生怕哪句话误伤灵魂。

  “按理说好吃的话要放牛油的,但是牛油滑肠——家里有芝麻酱吧?”小赵良向我求助。

  面粉炒出焦香,集结成团,出锅,在案板上又用擀面杖走了一遍,回锅丢入芝麻酱再炒,芝麻酱化开,火力便加大。看着他左手控火,右手翻铲给面粉渥堆,很有点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意思。

  油炒面儿的雏形基本成了,七分熟,丢进青丝花生碎,都是家里做好长期存着的,小赵良夸我们日子好精致,这些不常用的东西家里都有预备。我说,对于老裴和小路那俩矫情人来讲,这些都是日常配备。

  散发着油香的麦粉炒熟了,小赵良拿过一根筷子,在锅里划了个十字,油炒面儿显出细腻的垄沟,又缓慢愈合。他说这叫“锥划沙”,用来试成果,只有阻力够了,油炒面儿才能好吃。过水、过稠都影响口感。

  出锅,入碗,煮开的葡萄糖水倒进去,同时搅动均匀,一大碗油炒面儿就成了。轻轻掂动两下,辅料自动上浮,用筷子拨敛稍作造型,碗进托盘,动作利索叹为观止。我跟在后面随着一起上楼,心悦诚服。

  到了楼上,那俩家伙还在治病。云阳在茶几上架着两只四十六号大脚,肚皮上的肉又大又圆,时间还真是不饶人。旁边的老王聚精会神皱着眉头给他烤艾,远观像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当一大海碗油炒面儿摆在他俩面前的时候,两人都看傻眼了,因为那碗里的东西太过精致,不像吃食,更像缩微的湿地盆景。

  “油炒面儿黏糊挂肠,用医用葡萄糖冲的,能缓解身体失水——这其实是药疗。”小赵良补充说,约略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我打开窗子散掉艾烟,空气马上通透起来,客厅里的艾香瞬间被油炒面儿焦香盖了,连云阳留下的“臭线”都尽数消失。云阳狠狠地谢了赵良几句,收起两只脚伏在茶几上开吃,老王也毫不深沉地跑去拿了个勺子分一口羹,说和赵良这么长时间了,从来没吃过他做这个,北京卖油炒面儿的老店遍地都是,却从来没点过一份,原来这东西这么好吃。

  “现在年轻人很少知道这个了啊。”云阳嗦啰着筷子,问赵良是怎么会做这经典吃食的。

  “是我爸教的,听说在七八十年代,这个在我们老家火了一阵子。”赵良故意操起一口沈阳口音。

  云阳咬着筷子点点头:“我想起来了,我刚上幼儿园的时候,有那么一年,一直有人在传沈阳要闹大地震,搞得人心惶惶。那时候讯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人人都宁信其有,家家都准备了干粮和水壶。干粮无非两种,一个是桃酥饼干,一个就是这油炒面儿。因为油炒面儿方便,可以干吃,有点热水一拌就是能充饥的热食,所以那时候几乎家家都会做,不会的也都跟风学着做了。人啊,总是能在吃食上如此箕风毕雨的。”

  “是啊,那时候三鲜伊面还没有呢,更别提康师傅了,真是要啥没啥的时候。”同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老乡,老王也回忆起来。

  “我为啥小时候没吃过呢?”看他们三个这么有共同语言,而沈阳跟渤州又不远,我有点对这段童年真空有些诧异了。

  “要说油炒面儿啊,其实是满族文化的东西,”云阳显然吃舒服了,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上课:

  “油炒面儿在我们家那边过去,老一辈是叫油茶面儿的,沈阳满人多,在他们满语里这个叫‘阿拉’,最早是女真族的军粮——哈尔滨早先这地方还不叫哈尔滨的时候,就是女真族的地盘。苦寒之地,食物稀少,尤其是战争年代,随身军粮非常重要。油炒面儿的基础是面粉,首先是细粮,再就是为了调节口味和营养平衡,加了很多干果。需要补充体力的时候,一碗奶茶冲进去连饭带菜都有了,相当于那个年代的军需压缩饼干。六七十年代的时候食物短缺,很多满人和汉人都会做油炒面儿充饥,因为有油水,还能给孩子解馋。现在物质丰富了,上天入地的什么都吃得着,也就想不起这东西了。却也正是老味道更暖心,味道总能让人想起过去很多事情。”

  “也是,渤州靠海吃海,再不济也有海鲜塞肚子,而且渤州过去很穷,老百姓手里细粮极少,做的也就少。”我盯着云阳那大海碗,看他一边讲课一边刮哧得干干净净。

  “你还没吃呢吧?”那没良心的家伙放下碗筷才想起来问我。

  “我都看会了,改天我自己做,还能和这孩子PK一下。”我看了眼小赵良说,那孩子朝我友好地一笑。

  “这东西吃多了我会拉不出屎吧?”老王表示担忧。

  李云阳慢悠悠补了一刀:“没事,飞机场没有塞车的风险。”

  小赵良在旁边吃吃地笑。

  老王闷骚地开始反抗:“也是,以形补形,这东西看着跟你拉的那东西差不多,估计这一大碗,把你今天的损失也都补回来了。”

  云阳打了个饱嗝,搂住小赵良往后一靠,故意气老王:“估计这东西吃下去我拉稀也止住了,今天晚上应该可以做零了,孩子你就跟我睡吧,你小鹏哥明天才回来呢。”

  老王不以为然:“我看行,我昨天开了十个小时车还没歇过乏来呢,一累了晚上就打呼噜,正好你俩不打呼的一起睡。”

  “嗯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看他们几个又要犯荤腥,我拿起他吃完的碗筷就闪了。

  玩笑归玩笑,下去厨房的路上,我一颗心已经放进肚子里:看来我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他们都已经很成熟了,即便是小赵良也不是任何一种意义上刚入圈的孩子,不会因为过去的事发生什么不痛快了。

  看来,老王这次算是真找对人了。

  可是,我依然担心老王还会犯病,除非我能在他身上找到证据,证明他的内心也终于长大了。

  碗泡上水的当口,李云阳光着从楼梯下来了,把我挤到了一边去:“你俩给我做饭了,不能再让你洗碗,我自己来。”

  “肚子好些了?”我拍拍他日渐隆起的肚皮,他已经完全朝胖熊、金刚转型了。

  “嗯应该没事了,”云阳开龙头试了试水温:“我相信那孩子,能把油炒面儿做得那么细的,他肯定是出锅之后又用擀面杖碾了一遍。”

  看他这么专业,我这个油炒面儿外行就无需出来作证了。

  “我只怕老王,不珍惜身边人。”我把心底的担忧直接讲了出来。

  “今天做油炒面儿的,是什么油,我没吃出来。”云阳闻了闻那碗底。

  我把刚收起来的芝麻酱给他看。

  “芝麻滑肠,但芝麻酱止泻,又能提香,这孩子厉害了。”云阳肯定地点点头。

  是啊,这孩子厉害了。

  也许,他真能代替我们把老王彻底治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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