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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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05 17:10更新

  夏食记|青团

  文/林忠

  许久不上网,青团什么时候竟成了网红食品。

  过了端午,和往年一样开始做青团,因为有了青蒿,因为有了槐花,因为有了红豆。在溪树庭院,虽然我是掌厨,但饮食方面我都听小路和老裴的建议,那一对佛系父子注重养生,总灌输我要顺应天道,什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什么多吃本地食品,再个就是多采集应季食材,做到与自然同步,这就是人的风水。

  老裴是个五十年没进过医院的人,光凭这一点,我就要唯命是从。

  哈尔滨的春天比到处都要来得稍晚一些,四月末才完全停止供暖,五月中旬丁香花才开放,六月还没进入实质性的夏天。每年,看着微信群里黎霄鹏发来的草长莺飞的北京三月,我们只有嫉妒的份。然而万物勃发的季节一到,我们几个手下的应季美食又可以气气那个千里之外的家伙了。

  尤其,是我们做的青团。

  端午放假,小路和老裴跟我一同驱车前往郊外,趁清晨露水好,采来大把的青蒿,用当地的河水洗了,控干装进特地带来的保鲜箱里,一路用车拉回溪树庭院。

  车库是直通厨房的,我们三个先把保鲜箱抬进半地下层的浴室,把箱子冲洗干净,再把自己冲洗干净,然后三个光溜溜的男人直接把青蒿搬进厨房。小路负责二道清洗,这个心思最细腻的家伙总是会把所有东西洗得跟创世之初一样纯净。清洗后的青蒿交给我,负责择取,去掉叶梗,只留下嫩叶。青蒿又是防虫的,不会有一点浪费。

  择取了叶片,放进锅子里沸水焯掉大部分浓香,滚开的时候出锅入冷水,看着群蝶一样的嫩叶在洁净的玻璃大碗中旋转飞舞,是让人极近放松又内心勃勃的时刻。叶片过了冷水,捞出来放进干净纱布,尽可能攥干,然后大刀切碎,再丢进原汁机出汁,基本上没有渣滓留存,转化率将近百分之九十九。

  青蒿,就是这么个省心的家伙,毫不矫情。

  槐花也是一样。哈尔滨的初夏,丁香和槐花是城市的前调和中调,听着极尽接地气的俗,可如果楼前楼后都栽满了这些植物,体验又是极尽的雅,无论南风北风,都是这两种气味全天过堂。槐花壮了,男女老少们手也都痒了,早市上开始把新摘下的新鲜槐花和蔬果一起出售,带着个透气好的篮筐买回来便是。

  我们家的青团,只有一种馅子,就是红豆沙拌槐花。红豆沙不是买来现成的,而是读者供养,老裴亲自下厨来煮的。要说溪树庭院的日常吃食,还是颇有点自豪感的——自从《晕,我BF是特工》(第三选项)那部小说火了之后,虽然一直没有建粉丝群,但读得懂这部故事、又留下诸多精华书评的读者,还是被两个作者私下吸引到好友圈成了知己。一来二去地熟络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路铁粉便开始供佛一样寄来家乡的时令特产给两个作者,故而这五六年来,两个作者家的米面粮油、蔬果瓜菜、家酿酱酒、甚至一年一度的大闸蟹都没断过,基本上日常采购都停止了,光吃读者们的供养就可以完全过活。吃不了的都寄到溪树庭院,半地下层里有全封闭的酒窖,用来存这些东西再恰当不过。

  因为读者广泛,分布各地,这些供养中,粮食作物就种类十足:大米、小米、绿豆、红豆、黑豆、薏米、糯米、黄米一应俱全。尤其是小米,是小鹏认识的一个读者家里自己种的,那孩子自小耕种,留在农村,感觉到如今地力普遍不足,当年的小米只能存起来,经历再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精气才能饱满,这样的隔年小米最适合养身体。老裴和小路两人每到夏至之后、立春之前都要辟谷一段时间,辟谷结束之后,每天就喝薄薄的小米粥,用来恢复元气。

  喝粥的时节里,红豆沙顺便也被老裴做好了。

  做好的红豆沙一直放在冰箱里冷藏,满满当当四个玻璃密封盒,扣出来跟四块砖一样平整。解冻、化泥,老裴的双手让红豆沙焕发出青春,一勺勺酿进我做好的青团剂子里。我家里从小爱吃面食,从玩到做,有四十多年功底。老裴夸我团出来的面剂子赛过他爷爷奶奶那代人,做青团剂子也不例外。榨出来的青汁兑进面团揉捻,是我这个力工的强项,小路说我和面的气势跟工地上铲沙子的民工相当。

  接下来的步骤是我完全不擅长的,把豆沙馅酿进剂子里,这是个作画写字一样的细致活。之前的采摘、榨汁、揉面都是粗活儿,最后两道工序酿馅和蒸屉都文文弱弱。看老裴下厨是一种享受,洗过澡的肌肤洁净异常,再披上一件下厨专用的无袖亚麻白坎肩,两只雪白壮实的膀子每一个动作都很坚定,背影看上去就像三十多岁的壮小伙。

  老裴的手大,青团剂子在他手心里像个玩具,单手填馅,单手封口,单手包团,单手摆上蒸架,一气呵成,右手只管捏勺。勺是竹子的,狭长细润,远看上去不像在下厨,倒像是织毛衣。

  织完满满一蒸架,就被小路端进蒸箱。中火二十分钟,三个人隔着有机玻璃监控全程。火力侵入青团的时间里,小路讲起去年端午的往事。

  去年端午,小路是在沈阳郊区的家里度过。那时候他的新事业刚刚开张,在沈城郊外包了四个大棚,专养多肉。那时是多肉植物市场继2012年之后第二次高峰期,所有的积蓄都投在大棚里。因为离家近,平时老妈也会来看看,大棚里除了夏天酷热,秋冬都很宜人。

  那个时候,老裴因为要忙于北京和哈市两地的事务,很少能陪在小路身边,大棚例外一切只能他一个人承担,虽然老妈时常过来,但也什么忙都帮不上。上盆、搬盆、上帘子、下帘子,四个棚忙起来就是一整天,基本上是足不出棚。和植物泥土打交道,虽然对于旁人可能难以忍受,但小路把这段时间当做禅修,想清楚很多事,也放下很多愁。

  平日里,小路的午饭都是带到棚里吃的,因为大棚里没有冰箱微波炉这些设施,所以带饭基本也都是干粮。端午前后,自己在家做好青团,每天六个放进密封餐盒,进了棚就放到阴凉处,中午的时候三个,下午的时候三个,蒿子汁降火,红豆沙补糖分,糯米撑胃,青团外加一瓶水,就是一顿饭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样静好的日子里,大祸还是临头了。

  那天中午,青团忘了带了,正好临近中午,小路妈带着昔日的老邻居钟阿姨来参观大棚,说是参观,实际上就是显摆,让故人看看自己的儿子虽然到了年纪还没结婚生子,却是多么的能耐、多么富有。问及儿子还没吃饭,就赶紧打发回去正经吃一顿,自己主动留下照看大棚。

  毕竟是亲妈,小路叮嘱了一番就回去了。在他安心吃饭的当口,小路妈那位昔日好友发起热心肠,看到一大棚的生石花个个干涸,心下不忍,自己找来胶皮管子,接上大棚里唯一的水源,把四个棚几万棵生石花都浇了个遍。

  夏日的大棚正午,存在铁皮水箱里的水温度接近五十度,一箱子水焯下去,所有的生石花都被煮成半熟,无法挽回。

  然而,老妈和那个热心肠的钟阿姨还不知道这一切的后果,浇完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家,大棚的门也没有锁。小路午饭后赶回来,看到这一切只觉得天塌地陷,脑袋里一片空白。看到地上还淌着水没有还给人家的胶皮管子,心里也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心急火燎的小路赶紧查看损失,结果自然是不用说的,几万棵生石花只有边边角角十二颗幸免于难,直接损失有一百五十万元。

  日落西山,小路捧着最后十二颗生石花回到家里,欲哭无泪,跟老妈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把自己锁在房间,对着十二颗生石花流完眼泪,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决定——来到厨房,十二颗生石花下锅,火爆爆地和辣椒一起炒了,就了一碗米饭下肚。

  后果不用说,上吐下泻中,小路住了院。和老妈说起原委,老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医院,没有和那个钟阿姨透露一星半点。还是小路出院后自己找到了钟阿姨,说明情况后,钟阿姨眼睛一耷嘴一撇,告之:可不能怪我,我是种菜的出身,哪懂你那个什么花那么怕水?植物有怕水的吗,怕不是你要讹诈我吧。我就说十几年不见面了你妈为啥突然要带我去你大棚,这都是你们娘俩设计好的!

  无奈,小路拖着刚愈的病体回了家,让时间抚平伤痛。可那个钟阿姨却暗地里来了个先下手为强,竟然去法院起诉了小路母子,理由是诈骗。

  但传票还没出大门就被拦截了,因为受理这个案子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裴昔日的同学,知道小路和老裴的关系,又从老裴那里听过小路的名字和这摊买卖,觉得其中有异,直接把电话打到老裴那里去了。

  案子很快断下来了,民事纠纷,按价赔偿,钟阿姨耍赖,于是启动强制执行,钟阿姨的房产归了法院,赔款一分不少到了老裴手里——听老同学的话,大棚的归属权先从小路名下转移到老裴名下,老裴和小路又不是法律上的亲属关系,钱欠了外人的就不得不赔,小路妈想替钟阿姨说话都张不开嘴。城里的房子没了,钟阿姨只能回村继续种菜。

  一场痛定思痛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从此以后,小路不再碰生石花,改做命硬的十二卷,而且不再把大棚留在父母身边,而是通过老王在京郊寻了一处地面与人合营,小路留在老裴身边继续帮他做公司,闲暇时间只管多肉的销售和拍卖,合伙人则负责繁育,一年下来,连本带利赚了十二番。

  小路说,这都是那十二颗吃到肚子里的生石花在祭灵。

  “青团没给你留下阴影吧。”听完故事,我担心地问他。

  “没有,我离开老裴独自度过的那段时光,就是青团帮我填补的空虚。老裴说了,我和他,就像青团里面的糯米和玉米面,已经分不开了。每次分开都出事,要么血光之灾,要么流失钱财,以后就要长记性,分分秒秒都在黏糊在一起。不求来世,只求平安。”

  小路轻轻地说,没有丝毫的赧意。

  也许,这类邪门儿的事情就是所谓天道吧。我愈来愈相信那个神话传说:人在设计之初,都是四手四足的,后来被神劈开,才成了现在的样子,故而,每个人毕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外一半,那跟爱情无关,是无法回避的生物本能。

  二十分钟过去,美味的青团出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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