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煮蚕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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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31 23:27更新

  夏食记|盐煮蚕豆

  文/林忠

  今天对于溪树庭院,是个特别的日子。

  在我们几个人心里,“溪树庭院”依然不只是这个社区的名字,而是一个据点、一个大家庭的化身、一个理想生活的符号。群里一喊“溪树庭院”,就是我们几个要短聚的暗号,看人大都在哪个城市,如果在东北,就在哈尔滨这所老王留给我们的四百平米上下两层的大宅里;如果都在京津冀中原一带,那就是老王在北京南四环外的公寓。大家能到的尽可能都到,度过一段难得的小聚时光。

  溪树庭院,已然成为我们多年来的一种生活方式。虽然地点不同,但人物相同。而且,都是以老王的物业为活动中心的。

  然而这次不同,老王要带自己的新BF第一次见我们。

  虽然被我们几个集体全说和诟病了很久,老王还是离开了云阳跟小鹏组成的三人小家庭,他还是受不了三口之家那种略显“另类”的组合方式,而且总觉得“插入”云阳小鹏那对多年爱人之间很是别扭。云阳小鹏二人还好,至少在我眼里和小鹏私下里几次跟我谈心的言语中,知道他们两个其实并不介意这种结合方式,是老王走不出自己的心结,这个现实,小路、老裴我们几个也都看在眼里。但是没办法,总要尊重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尤其,他们那个群体更注重这一点。

  毕竟,溪树庭院,是一个无限包容的多元大家庭,比门外那个无限广阔的天地还要包容。

  这是一种庆幸,也是一种讽刺。

  小鹏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忠哥,你说为什么我们几个能相处得这么融洽、这么高质?

  我也不止一次地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这个家庭的温暖犹如一个童话、一个现代社会里可遇不可求的真实的成人童话,不得不让人深思。

  我用小说里一段话来回答他:因为大家经历过很多的不包容,一路走来,殊途同归,这就是山顶的风景。

  而今天,溪树庭院的山顶要多了一道风景,就是老王要带自己找的BF来到这个大家庭里,跟我们一起度过一小段时光。

  这个消息显然是好的,老王能通过自己的心路历程找到真爱,是他自己肯定的感情,他已经那样一把年纪,仅次于我,走到这一步甚是不易。但同时这个消息传来,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又都带着担忧:这次老王的感情是否是真的?能够接受住他自己内心的考验?那个孩子能否顺利融入我们这个俨然很完整的大家庭?会不会出现冲突?那个孩子会不会因为自己是“新来的”而处于一种尴尬而生硬的状态,从而让老王的生活再次节外生枝?

  我不担心溪树庭院大家庭每个成员的人格质量,我担心的是上帝这个手笔最跌宕的小说家的谋篇布局。

  哈尔滨这栋大宅里,最近一段时间都是我和小路老裴三个人在长住,他们一老一少两人的事业中心留在了哈市,而我那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买卖也趁一阵东风在哈市得以短暂立足,故而老王很慷慨地把这个四百多平米的大宅留给我们仨,让我们为他看家的同时,又能做好这里作为据点、随时随地迎接家人归来的准备。

  小路和老裴是朝九晚六的上班日常,公司做得辛劳,但生活一直保有情调。相比之下,我则是个看家的宅男、烧饭的老妈子,天天懒在家里买菜、购物、收拾卫生,给他们俩做饭。虽然他俩的个人空间总是能很奇妙地保持着一种手术室般的洁净,但房子太大,每个房间我都是要保持日常清洁的,尤其是我活动量最大的客厅和厨房。

  厨房,几乎成了我的个人私密空间。

  这栋大宅密度很低,属于叠拼别墅,每栋只有四家,二层和三层是一家,一层和地下半层是一家。老王的房子就是后者的结构,一层是五个卧室加四个卫生间和一个大客厅,半地下层是车库、放映室、健身房、酒窖、储藏间、厨房和车库。我独自在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半地下活动的。

  从一层到地下,楼梯下来经过一个缓台,直接就进入餐厅,餐厅往里就是厨房。厨房很大,能容纳六人同时下厨,是一个宽阔的长条空间,任我施展。而这里又直接连通车库。每天晚上六点四十五,小路和老裴下班回家,车子入库充电,直接走车库后门进来就可以跟我打招呼,假惺惺地关心一下我的菜单,俩人就进入半地下的唯一一个卫浴间去洗澡了,然后披着睡衣落座我的“深夜食堂”,开启这一天来这个家庭里最长的一段对话,酒足饭饱之后再上楼去客厅。

  今晚,我要预备五个人的饭食了。

  还有一个小时就是老王和他的新BF到家的时间,我的菜单基本都已下锅,按照老王的嘱咐,不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大动干戈,免得让他的小赵良坐立不安。于是我权当今天没别人回来,还是按照N+1的原则照人头数做了几个家常菜。

  问及他的小赵良爱吃什么,老王微信上只给了我一个奇怪的回复:盐煮蚕豆。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我竟然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小朋友有着同样一个爱好。

  盐煮蚕豆之于我,是有一段往事的。

  那还是我刚上小学的时候,那个年代不比现在,吃食虽然不大成问题,零食点心也有限,即便我家家境好,我又是男孩,但能解馋的东西实在不多。当时的渤州也不比现在,人口只有二十几万,是个十足的东北小城市,又靠着海,日常便宜又走入百姓家的最多还是虾子黄蚬这类最可见的东西,也许在内陆人家看来吃海鲜是奢侈到了不得的盛宴,但在我们这里确是极普通极让人没有兴趣的日常。

  记得那个时候,年幼的我被家长好个控制,总怕我贪嘴多了不好好吃饭影响长身体,所以基本家里大人不太敢给我准备零食,最多也就是应季水果,我被姥姥带着在家,大人们都上班,姥爷和几个姨会分一三五二四六轮班买水果回来吃,春冬应季水果少,饭后时常就是蒸地瓜、炒瓜子、煮花生这类东西,虽算不上精彩,但也没让嘴巴乏味。

  夏天相对好些,毛豆早早上市抢夺大家的腰包,而毛豆又是个似乎永远不会被人讨厌的东西,大人喜欢下酒,孩子也爱吃来玩,吃不到的季节又会想念。尤其在孩子眼里,毛豆是比大人们的啤酒还要能代表夏天的东西,甚至更胜于西瓜。

  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周六的傍晚,夏日,老姨下班回家最早,带回一袋集市上卖的煮好的毛豆,另外还有一袋我没见过的东西,就是盐煮蚕豆。那东西当时并未让我看好,不为别的,灰突突的颜色,加上包裹它们的丑丑的塑料袋,无论长相卖相无一能给人好感。无独有偶,老姨也对姥姥抱怨说,这还是看着步行街上那个卖蚕豆的老太太可怜,窝在一堆卖毛豆卖得很火的摊点里,是那么不和谐、那么的扎眼,还竟然煮了那么一大锅,而且,一日当中生意最火的时候竟然一颗都没卖出去,实在看不下去才买了这么一包“爱心豆”回来,免得让老太太伤心难过。

  渤州一直都有很大的晚集,持续到现在,从傍晚开始到半夜,从东到西绵延三四里,据说是亚洲最大的夜市。没到下班时候,晚集会聚拢半个渤州城的人口,大家都在这里买了晚饭所需的食材带回家去。在渤州晚集,没有卖不出的东西。

  所以,那卖盐煮蚕豆的老婆婆还真是可怜。

  盐煮蚕豆的袋子打开,既无香也无色,还是一小兜灰突突的劳什子儿,看着便没有食欲。老姨尝了一个,姥姥也跟着拣了一个,都摇头说没有毛豆好吃,而且太咸了,就放下那袋蚕豆一起去烧菜了。

  记得那天我正趴在床上看小人书,小时候的习惯,看书总要配点好吃的才够味,就像现在的成人看足球必须撸串喝啤酒,否则就好像少了一半乐趣,哪怕只是干嚼一袋三鲜伊面也是乐趣无穷。每天虽然可以在开饭之前仗着我年纪小可以偷吃一把毛豆,但今天既然有了别的东西,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然而,那盐煮蚕豆一入口,我便一发不可收拾,等饭菜出锅,那一袋子豆已经都被我吃完了。

  “哟,想不到这孩子这么喜欢,你不觉得咸么?”老姨看到她买回来的失败点心有人如此捧场,惊喜不已。

  也许是我年纪小口重,当时确实不觉得咸,再吃毛豆的时候已显得毛豆索然无味。老姨看我喜欢,赶紧又出门去寻那老婆婆,却空手而归,说找不到了。

  “明天再给你买。”老姨像欠了我个人情一样对我许愿。

  然而,这个愿望再也没有实现,因为从第二天起,那个老婆婆再也没在晚集上出现过,就别提盐煮蚕豆了。

  也许就是年幼事少,没吃上第二天许愿下的盐煮蚕豆,竟然成了我心里不大不小一个坎儿,总觉得一个心事未了,虽不是什么要紧,也不是什么奇特美味,但就是那么无心插柳地在那年幼的小心灵里留下一个小器的纠结。

  之后的几个年头,每每到了夏天,每每吃起毛豆,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只吃了那一顿的盐煮蚕豆,总会担心起那个卖蚕豆的老婆婆为什么第二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是伤心了,绝望了,还是因为没有收入饿死了?那晚回去,剩下的一大锅盐煮蚕豆都哪里去了?是被她一个人吃了,还是被倒掉了?她只卖出去一份,会不会被旁边卖毛豆的笑话?会不会被她家凶恶的老伴儿骂?她为什么就没有再出现呢,是痛苦而自责地死掉了,还是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城市了?

  她一定猜不到:那一天的那一天,有一个不知名的小男孩是多么喜欢她的盐煮蚕豆,然后一想就是好多好多年。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宿舍里虽然是不让用火用电的,但和大家一样,都在那四年光景里摸索着囫囵着学会了煮面做饭。在一个夏天临考的傍晚,我在校园围墙外的夜市上买到一大兜还是青绿色的新鲜蚕豆,回到宿舍用小电炉给同学们做了一大铝锅盐煮蚕豆之后,虽然我做得很咸,却出乎意料地被大家哄抢一空。

  在被问到我为什么会想起做这么奇怪的美食之后,我也并没有交代出有关幼年时期的那段往事,我总觉得,那个老婆婆的遭遇是我一个人的故事。

  而今我已年过不惑,竟然还会隔空与另一个素昧平生刚毕业的孩子有着同样一个偏门儿的喜好,这不得不让我觉得生命如此玄妙。

  我知道哈尔滨只有一个地方四季都能买到高品质的新鲜蚕豆,那就是道里和群力新区边界的麦德龙超市。我买来一大袋,回来放进锅子里上水放盐和八角,用勺子搅着,特地没有做得很咸。记得幼时没有饱足盐煮蚕豆的欲望之后,也曾经闹将起来让大人们给我做,但无论姥姥还是奶奶还是我妈,或蒸或煮或油烟炒过之后再蒸煮的,都没有印象中消失老婆婆的盐煮蚕豆好吃,某种程度上,那一次似乎成了我和盐煮蚕豆之间的初恋,无法替代,不可磨灭。

  后来事实证明,心,还是铸就美食的唯一要义。每每自己下厨补完幼时空缺的念想,出锅的盐煮蚕豆总是能达成记忆里那一顿的味道,如有天助。

  饭菜点心出锅,心下踏实不少。又上去一层,把晾晒了一天的老王的被子收了,装入被套。再下来的时候,小路和老裴和老王那一对一起到了,问起来的时候,是老裴去迎了他们一段。

  开了十个小时的高速,老王略显疲惫,相对于他,我更像是这里的一家之主,为大家介绍彼此、引入餐厅。

  老王家的餐厅也在地下,与厨房有一段距离,老王带小赵良参观新家的过程里,贴心的小路陪我一起上菜、布置餐盘。老王家的餐厅是标准的欧式风格,有吊灯,有烛台,墙面上有油画,餐桌是长条的一张,人多的时候很有镜头感,俨然大家族的风范气势。

  然而小赵良没有一点怯场,不高的个子,平静而胖乎乎的小脸,看什么都很是平静,很有点小路念书时照片上的模样,只是没有眼镜。看完新家一圈下到餐厅,老王仍旧死活不坐主位,拉着小赵良坐在身边,跟我和老裴对面。小路自觉作了主陪,在小赵良的身边给他倒水搬菜,俩人虽然年纪也有段距离了,但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和谐默契,也许他们也感觉到了对方和自己的相似之处吧。

  席间,老王聊起这个家、聊起溪树庭院里的林林总总、聊起小说故事和现实中的差别,小赵良都乖乖地听着、聊着。看得出,他是《特》的忠实读者,很多情节细处我完全记不得,他能如数家珍,问及读了几遍,他说第六遍了。

  “也许你是诸多读者里的最高记录了。”老王猜测说,“毕竟,那好几百万字没有几个人能读到第三遍,每次读完一遍,都感觉身心疲惫,好像过了半辈子。”

  “日子太沉重了,但我们这里不会。”裴叔一如既往地哲学,带头端起杯:“只要我们几个在一起,哪里都是溪树庭院;只要溪树庭院的日子,就没有沉重。”

  溪树庭院的日子里没有酒,因为这里的日子没有惶惑、没有迷茫,因而也就不需要忘却、不需宿醉。今天桌上的饮料,是小路自配的青柠苏打水。他不知道我预备的点心是盐煮蚕豆,我笑着叮嘱饮料不要喝多,否则苏打水下肚跟蚕豆搅在一起,晚上容易放屁。

  “我特别喜欢吃水煮蚕豆。”小赵良看着面前那一锅豆:“我和老王在北京的时候,附近有家夜市,只有一家有卖的,但后来周边都拆迁了,就什么都吃不着了。肯定是老王跟你说的,才让你给做的。”

  说完,那小家伙轻轻地靠在了老王的肩膀上,略显甜蜜。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个偏门儿点心的,是过去家里总给做么?”我试图挖掘出他的蚕豆情结。

  “也不是,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喜欢上的。”小赵良两只手肘搭上餐桌,望着面前的一小锅蚕豆,眼睛显然陷入回忆:

  “在我家里,我舅舅是第一个大学生,那时候大学没有扩招,考上大学确实是让人羡慕的一件事情。我小的时候寄宿在姥姥家,都是舅舅陪着我玩,虽然比我大很多,我俩感情很好。他考上了外地大学,他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我就特别想他。每次他放假回沈阳,都会给我带几套书,那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有一次,不光给我带了一套书,还给我带了一茶缸盐煮蚕豆。我挺奇怪为什么给我带吃的,而且还放在这么奇怪的容器里。舅舅就说,那是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的前一天晚上,大家都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考完回家,火车票也都提前买好了,人人都很振奋,有人甚至开心地在宿舍里支炉子煮蚕豆给大家吃,煮了老大一锅。因为太香了,很多人都拎着自己的茶缸去蹭了一缸,舅舅寝室的同学也给他带了这么一份,但他在打包行李,看那水汲汲的一杯也没觉得怎么样,随手接过谢了就放在窗台上。第二天考完试回宿舍,才又注意到那一缸子盐煮蚕豆,想放在宿舍里一假期肯定烂了,就扣上杯盖随手塞进背包里。到了火车上闲得无聊,想起这缸蚕豆来,打开一看,蚕豆经过一夜已经被风干了水分,变得干瘪瘪的,但分外煞口,比他过去吃过的都要好吃,就再也舍不得吃第二颗,扣上盖子给我留到家。”

  “于是,那天我就吃着舅舅特地给我留的盐煮蚕豆,看着他给我买的新书,心里别提多开心了。他还给我讲大学是什么样子、大学生活是多么充实有趣,还叮嘱我好好学习。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学霸,都是舅舅给我做的榜样。”

  看他讲完往事,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舅舅,是渤州工学院念的大学?”

  小赵良的眼睛一下从回忆里拔了出来,吃惊地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你舅舅,他是一九八八年考上大学的是吧?”

  “没错啊,难道你们是校友?”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微妙的巧合:

  “在放假前一天晚上宿舍里开火煮了一大锅蚕豆的那个人,就是我。”

  看小赵良在这惊愕的现实中沉默片刻,我又问他舅舅叫什么名字。的确,那个人虽然我不熟,但名字和模样是有印象的,和我在同一层宿舍,我学的是机械制图,他学的是金属冶炼,是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

  “你舅舅现在做什么呢?”忽然之间,我很想见见这位素未谋面很捧我场的昔日学友了。

  “哦,他毕业后分配到抚顺的一个炼钢厂,第一次领工资,就在下班路上被两个人劫了,被捅了一刀,没挺过来……”

  小赵良的声音很淡,我却心里久久无法平静,一直到睡前。

  当晚,我收拾完厨房,回到我的单人小南卧,把窗外白天给老王摊晒被子的窗台擦净、撂上笹板,把吃剩下的小半锅盐煮蚕豆摊在上面。蚕豆一夜便会被风干,变成当年小赵良吃到的那种模样、那个味道。

  这一夜我有点失眠,等待着盐煮蚕豆一点点风干的时间里,我点上一支香烟。溪树庭院的夜色很静,静得连烟丝燃烧的声音都很分明。一份小小的点心,连接了不同时空里的两段童年,把我裹挟进一种无法言喻的玄妙感觉中去。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的吧。这也是我惊惧于那个“最好的小说家”谋篇布局的原因。

  我知道我无法代替那个孩子记忆里最棒的舅舅,但至少,我可以替他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一点童年的缺憾。就像永远消失在我童年里的那个老婆婆,很多时候,追逐与等待都是徒劳的,而那份念念不忘,还有未可把握的缘分,又会给你另一种同样滋味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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