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B1【流通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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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1 00:06更新

  杨森全身赤裸坐在地上,身上的汗珠逐层消失。

  空气里有一种未名的凉爽,不至于凉彻筋骨,但会让人身上迅速干爽,心底烦恼迅速散尽。

  一种冷静理智的干冷。

  望着面前黑沉如水的地面,杨森总有一种幻觉:那不是地面,仅仅就是某种虚空。掉落在地的瓷钵已成碎片,橙黄的底色与金盏花的图案交织,彰显着它们在黑暗中的存在,仿佛漂浮在无尽的黑暗虚空里。

  “你先去洗澡,我有重要的话和你说。”

  桌后人道,走出大桌,在前带路。

  杨森随他走进大桌面对的方向,那是无尽的黑暗,但尾随其后,很快脚下就捕捉到前进的方向:地面虽然依旧黝黑入墨,但皮肤能感觉到浅浅的水槽,是在地面的石材上开凿出来的,槽内石材相对粗粝,给脚底带来巨大摩擦,冰凉,细腻,槽里是浅水,刚刚没过脚趾。

  不知走了多远,脚下水槽消失,粗砺的石质地面转为木质,脚下多了些温度,但空气依旧保持着一种让人保持冷静理智的干冷,毫无地下室的霉湿憋闷。

  浴室门外钉着一排衣钩,清一色棉麻白袍。摘下一件披在身上,迅速在黑暗里沿水槽回溯,不知走回多远,脚下浅水槽消失,回到沉静如水的墨色地砖上。

  那人已回到大桌后面,打开灯光,景象便有所不同,隐藏的细节尽现。

  这里是书房一间,空间宽阔,地中央一拳来厚的木质大桌,桌脚黑色,只开台灯的时候仿佛桌面凌空悬浮,桌后人四围也像深陷无尽的黑暗之中,桌上方悬着一盏大灯,三面书柜。

  桌后人是传奇,曾掀起过偌大波澜,而后凭空消失。过去听说过他的名字,仅仅一个符号式的存在,而今却近在咫尺。

  虽然近,却不知何处。

  身上穿了衣物,人便有了尊严。杨森收气屏神,望着大桌后面的瞳孔深处。

  杨:我能问问这是哪吗?

  昊:市中心。很意外是吗,以为我这种人会在穷乡僻壤之类的远离喧嚣之地?

  杨:之前在你信任的人讲来,你是一个非常清高的人。

  昊:清高在你理解是褒义还是贬义?

  杨:如果是世俗众人,也许会认为清高是贬义吧,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世俗才是天堂。

  昊:依你刚才的语气,你认为清高是褒义词喽。

  杨:对于我来说,恐怕清高是个很尴尬的词,我有一颗接近清高的心,却没有清高的本事。

  昊:很多人都会这样因为他们知道清高是好的但又对清高的概念没有详尽地思考过、规范过、咀嚼过。概念的模糊会让人无所适从无法归纳,这就是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杨:愿闻其详。

  昊:(用手一指杨白袍)望文生义,清者,上升为清,明澈、纯净、愈少愈清。人的福分分为两种:一种是洪福,所谓洪福齐天,最通常的理解就是香车美女大别墅、儿孙绕膝财满堂;还有一种叫清福,好事找不到你,坏事找不到你,该有的有,不该有的绝对没有。很多人只能享受洪福、只愿意追求洪福,对清福却无从消受,认为那是风烛残年才有的,是最寡淡无味的,有人甚至完全不知道清福的存在。高者,在上,与低相对,远离地面、远离重浊。很多人认为高度不好,所谓不接地气,像云一样虚无缥缈,无法脚踏实地。殊不知,云即是地气,日光蒸腾,地表水上升为云,云即地气。所以即便高高在上,又何来不接地气之说?

  杨:(看看脚下黑色粗砺地砖)那,脚踏实地四字,岂不是贬义?

  昊:人之初,势必要脚踏实地,这是褒义;但人决不能永远处在地平线上,人往高处走,这也是势必。人过而立、甚至不惑、哪怕知天命、年过花甲、耄耋,若仍是脚踏实地的状态,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即是贬义。

  杨:是啊,褒义贬义,如同善恶,本就是没有统一的标准,可惜俗世之人迷信标准,都迷信只要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对的。

  昊:两个因素,一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童的时候人都不敢反对,唯恐做不了一个“好孩子”;二是学校教育,对与错只有依照老师手里那本标准答案,唯恐做不了一个“好学生”。人之初的两个十二年里,都是在父母和老师的唯一标准里摸爬滚打,“唯一标准”、“正确答案”深入骨髓而不自知,也算脚踏实地。但成年之后乃至多年仍不能超越脚踏实地、实现脱地为云,甚至都不敢去质疑,就无异于盲驴上磨、原地一生。

  杨:所以,我能问问你现在的境界吗?

  昊:(在他面前放了一个浅碟,里面放了一颗未明的豆子)深处闹市中心,身与世俗隔绝。你觉得这是何境界?

  杨:尴尬或者说无奈的境界吧。

  昊:尴尬与无奈,皆因没有触达,能猜到我欲触达的是什么吗?

  杨:一定是更高一层境界吧,无需深处闹市中心,也能达到与世俗隔绝。

  昊:(又在他面前放了一颗豆子)云的境界吗?来自地表,却可以俯视俗世;身本地气,却与大地相对。

  杨:可以这么说吧——我能问问这是干什么的?

  昊:豆子吗,计数器——你向往这种境界吗?

  杨:应该说很少有人会不向往吧。虽然很多人都在追求洪福、都在俗世里追求享乐,但如果能够给他展示、尝试一下这种境界,应该还是有很多人心生向往的。

  昊:(又在他面前放了一颗豆子)问及你的选择,为何总提及别人、很多事?

  杨:本能驱使吧,毕竟我的存在,也不仅仅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出生是被医生接生的,我生了病是医生治好的,我吃的奶粉是奶粉厂供给的,我吃的饭菜是农民种植的,我学的知识是老师教导的,我读的杂书是无数人写就的,我的呼吸里有无数人的呼吸,我流淌着的血液里怕是有几十上百种化学物质。我本来就是很多人的总和,谁也不是孤立存在于这个世上的。

  昊:(又在他面前放了一颗豆子)小小年纪,谁教给你这样思考问题的?

  杨:钱。

  昊:何出此言?

  杨:我被接生到这个世上、我被治疗、我被养大、穿衣吃饭、上学读书,都是一张张的钞票,每次看到钱为我出手,我都会想我得到什么,这些得到的又会成为我的什么,久而久之,我意识到是别人、很多人成就了我。所谓众生皆为衣食父母,父母给我的,必然有限,众生给我的,上不设限。

  昊:(又在他面前放了一颗豆子)所以报众生恩即为报父母恩,但为何你总向众生恶语相向、大打出手?

  杨:恩为恩,仇为仇。有时众生给我的,是对我没有好处的,避之不及,只能反抗;有些人点滴之恩后仇恨相向,为求自保保他,只能恶语拳脚。暴力不是最好的方式,但往往最有效率,很多时候要的不是最好,而是最快。

  昊:(又在他面前放了一颗豆子)为何不选择默默承受?

  杨:也会,但那种情况太少,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有所谓的选择默默承受,会害己害人。我为众生所养,不能为一人所灭;众生为我父母,需我出头时不能做缩首乌龟。

  昊:(又在他面前放了一颗豆子)但恩恩仇仇、相爱相杀,何时为休?

  杨:……

  昊:你刚说到,是什么让你顿悟“众生皆为父母”的道理,为何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杨:恩仇爱恨,不是钱能够交换的。

  昊:“钱”只是一个通用流通符号,有去有来,有盈有亏,“情”必也有一个通用流通符号。知道叫什么吗?

作者绿色败金男提醒:关注书连网公众号“书连读书”,微信内同步阅读《第三选项之邻虚》所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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