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日志:七月一日 星期二 晴转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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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06 22:32更新

  今天是新的一月的第一天,在这天里,我写下了平生第一篇日志。这一天必须要记录下来,二十六岁了,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需要记录。

  我的大叔,他回来了。

  还是下午的时候,照理说应该吃过午饭的时间,我去了他的厨房四次,每次都是进去了就要马上出来,他好像时刻都在那里忙碌,没有他的身影,但是有他的磁场,有他的脑电波,就在那里,水池边,灶台边,到处都是,我受不了那种折磨,更别提吃饭。

  那会儿还是有阳光的,太阳光照在我所在的那栋大楼的不知谁家的窗玻璃上,反射到他的床上。抱着他的被子,我感觉自己就剩了一张皮。那被子是冬天用的,我从柜子里找出来了,不一会晒出了太阳的味道。我就那么抱着,那感觉和抱着他很相近。

  抱着的时候,他回来了。刚刚开始敲门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敲门声对于我过于遥远,现在想想,好像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人针对我敲门了。不知道敲到第几次,我反应过来,手触碰到门锁的刹那,我感觉到那金属的凉,就是那瞬间的凉,让我的大脑有所醒悟,第六感告诉我,这个结果还不错,我的担忧可以到此为止了。

  门开了,是他,站在门外,像一个罚站的孩子。

  确实是他没错,看到他的时候,我的担忧全没有了,或者说,好像根本就没存在过。他变了,头发长了,软软的,平趴在脑袋上,一点脾气都没有,很像是他那颗脑袋长出来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狠狠甩他一巴掌。

  他就站在门外,呆呆地看着我,不进来。我看见他胡子长长了,第一次看到他有胡子的样子,有点沧桑。他老了,皮肤黑了一点,松弛了不少,有点往下拖的感觉。他看着我,一动都不动,像生我的气那样。

  我拉他进来,他还是看着我,我关上门,让自己好好看看他。他的身上笼罩了一层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滞重,有点阴郁,甚至有点阴森。

  他确实黑了,脸上,脖子上,领口里面的肉,黑的很均匀。身上那股我熟悉的皮肤味全没了,总有一股陌生人的味道充斥在我和他中间的空气里,那股味道让我紧张。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过分,干嘛突然要跑掉。他不回答,还是那么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扶他坐下,坐在门口换鞋的墩子上,扶着他的肩膀。他瘦了一些,感触和经验中的不一样了,不光是肉的厚度,里面还有一种东西,说不清的,陌生的东西。

  他不说话,仰着脸看着我,我捏他的脸,他的脸随我的手来回晃动,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都不变。两只手脏脏的,好像蒙着一层灰似的东西,交叉着放在肚子下面,稍微歪着一点头看着我。

  那身衣服很脏,也蒙着一层灰,还有油似的什么的斑点,蓝白红褐四色横纹的T恤衫,感觉好像不是他的衣服。我把那衣服给他脱了,他穿那衣服让我感觉陌生。他真的瘦了不少,但胸部还是微微下垂着,皮肉好像苍老了一点,而且是和脸上一样深的颜色。我让他站起来,脱他的裤子,他的鞋。他像个小孩一样,虽然不出声,但很听话,很配合我。他的裤子里外都是灰土,陌生的气味越来越重,让我越来越紧张,同时,还有他脚上的臭味。他的袜子已然变了颜色,破了好几处,而且硬了,死死贴在他脚上脱不下来,我只能用剪子把袜口剪碎,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脱鞋了。

  我带他到浴室去,打开窗户,调好热水给他洗净全身。他像个刚被骂过的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肚皮,还是不说话。我给他洗头,洗脸洗脖子,只有这个时候为了躲泡沫和水,他才反应地闭上眼睛。其余时间还是那样,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不眨眼,不说话。

  那一瓶浴液我一点没心疼地都用光了,用光以后反倒有种成就感,至少让他干净了,身上那股让我紧张的陌生气味没有了。给他冲洗了无数遍,擦了两遍,用刷子刷了两遍,多亏他皮肉结实还禁得住这一切。给他那里洗了好几遍,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意识到他身上某些东西已经死了,或者说暂时断掉了。

  我扶他进卧室,但愿这个他最熟悉、最感到安全的地方能让他好起来。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现在的他,即使一丝不着地坐在那里,身上还是有一种蒙盖着什么东西的感觉,这种感觉极其强烈,然而我又看不到任何东西。这让我非常恐惧。

  他还是那么坐着,像个大孩子一样,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我蹲在比他视线低的地方,观察那双眼,是他的眼睛不假,然而缺少了一层什么的光。我吻他,他的嘴唇僵硬,跟文具盒里闲置了好几年的橡皮一样,舌头也凉凉的,他嘴巴里没有什么让人不愉快的味道,或者说,他的舌头像蜡做的一样,什么味都没有。

  我放他平躺,他的眼神有了一点点的改观,悠悠地望着天花板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给他做按摩,希望能用任何方式让他醒过来,让他体内什么东西连接上。他的肉体各部分在我的按摩下渐渐有了变化,我能感觉到毛细血管恢复工作的过程。他的手指、手背上都是稀稀拉拉的刮伤,不知道他在那边度过了怎样的日子,做了怎样的工作,这双手像没有字的碑石一样,让人感觉其中定有不少往事,然而又无从猜测。

  他身上每一寸地方我都揉遍了,我像在给一具尸体按摩。

  我问他想不想吃饭,他不说话,也不摇头。喂他水也不喝。没办法,我用我的身子紧紧抱着他,盖着那床冬天的被子。他身上冰冷冰冷的,即便是在这样的季节。以往那小面缸里的小反应堆没了,灭了。抱着他的肚皮,我想哭。

  他老老实实地在我臂弯里躺着,眼睛不再看不存在的目标,开始看我了,这让我多少有些欣慰。他既然能找回到自己家,能用我留在大厅前台的备用门卡自己坐电梯上来,和我目光相接,已经让我对他没有怨言了。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他就是不说话,我咬他的脸,吻他的嘴唇,把手指伸进他在嘴里弄他的舌头,他就是不说话。

  他失语了,我已经理智地面对了这个现实。傍晚的时候,我去浴室小哭了一下,肚子里面一阵说不清的苦苦的抽搐。

  九点多的时候,他自己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轻而均匀。检查了一会儿他睡觉的状况,我能放心地做点别的事了。去厨房下了挂面,吃完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身形,用我自己的电脑写下了这篇日志。

  我现在仍看着他,他就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侧身睡着,那么真实。宽厚的后背这会儿朝着我睡着,显示出男人的结实,看着他,我就心安了。

  他能回来,真好,真好,比什么都好。作者鲍洪斌提醒:关注书连网公众号“书连读书”,微信内同步阅读《第三选项之我是大叔控》所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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