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信•决定
上一章     目录     书架    首页     下一章

2016-03-06 22:32更新

  小路坐在榻榻米上,全身陷入一片空茫,颤抖的手捧着那叠A4纸,上面满是大叔的留言: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不辞而别,但是我已无从选择。”

  “你不要担心,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必然一切安好。只是怕你无法接受,所以在你回来之前出发,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时间毕竟紧迫。”

  “我去南方了,你知道,我们讨论过那个地方。我证实过了,那些新闻都是真的,然而事实必然更加严重。你了解我,你也一定会理解我,在这种时候,我必须去,我不能留下,之前我的生活已然过于安逸,这次,真的是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出发前我已经从你的上司那里得知你的进展和日程安排,对不起,半年前我就知道你在哪里工作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和你的上司相熟,所以问起你的情况也比较容易。他说你今晚或明天就能回来,很抱歉,这次出行我不能带着你,你可以想象,这次出行要面对的不是美丽木屋,而是超乎我们想象的废墟瓦砾。我知道即使你在身边,也一定会支持我的选择,但是我不愿想象我对你说出决定之后你的眼睛,我真的不敢,对于你,我一向小心翼翼,你知道,我的宝。”

  “我不愿意在你视线里离开,另一方面,时间确实紧迫,我要赶最近到那附近的班机,路途辗转要花掉一些时间,那边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但是这次真的是意外,真的没有折中的办法,你那么了解我,那么理解我,我很开心。从我失去我的前妻到遇见你之前这段时间,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但是这一次,你一定要原谅我,支持我。我始终需要你的存在和支持,这次,我更加需要。”

  “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不要担心我的安全问题。你知道我有多么会照顾自己,对吧。”

  “如果你愿意,你回来以后,可以住在我这里,因为匆忙,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你先替我补满吧,这里需要一个会生活的人来照顾,这个人除了我,就是你。”

  “时间紧迫,很多话要说,但是时间真的不允许,为了省时,我才打字给你留下这篇东西,请你谅解。”

  “那边通讯势必很成问题,所以考虑再三,手机我没有带,放在我床头了。如果有条件,我定会主动联系你。不要用任何方式找我,更不要来这里。若你做出让我生气的事,我会真的生气,我不想我们之间有那样的事发生,哪怕仅仅一次,我也不想。”

  “听话。我知道你和其他同龄的男孩不同,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聪明,你理智,你总是做出让我赞叹的选择。这一次,我恳求你选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动用一切你的智慧,让自己轻松起来,让一切都美好一点,将目前的不完美减至最轻。”

  “你一定已经发现了,我给卧室和卫生间都装上了窗帘,时间紧迫,顾不得精挑细选了,你若在这里生活,这些窗帘大大有用处,我不能让你像我一样。”

  “等我回来。你知道,我说到势必做到,时间多久,我无法决定,但我知道,有这个家拴着,我不会离开太久、太远。”

  “不要太多担心,我会一切安好,我们分开的日子已经太多了,你知道,这个世界是对立统一的,以后我们一定会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一起。”

  “就此撂笔。想着你。”

  “你的就要过四十二岁生日的大叔。”

  一声哽咽,小路独自在屋中嚎啕大哭。

  一夜无眠。

  他能分明捕捉到他的气息。

  干干净净的床,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总像是新买的白色枕套和枕头。白橡木的桌子上合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寻不到一丝指纹。挂着曲别针的A4纸反扣在桌脚上,厚厚的一叠。黑色金属笔筒,清一色的黑色漆皮施德楼铅笔,被削得无比尖利。

  床对面的白橡木书架,总像是从家居市场刚刚买来的,书本按书脊的颜色排列,好看的渐变。

  书架最下面一层,摆放着一列牛皮纸口袋,上面贴着打印的标签,那是他十年来的作品,十叠厚厚的打印稿。

  最后一个纸袋靠着书架的缝隙里,有一张A4纸,他抽出来,看到上面打满了尿毒症患者的名字、电话和病房号码。

  这是他的捐助名单。

  躺在床上,紧紧抱着被子,有意无意地看着这屋中的一切。一年之前,他每天都要在望远镜里好奇地探索这方小天地,却总也看不透彻。这会儿这个房间完全属于他,他可以到处细细巡查。

  想起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自己的兴奋和紧张,甚至还有一点得逞般的快意。

  那天,他已经穿过三年,却像是刚买来的鞋子和白袜让他重重吃惊,红色的外套像一面帆,把他心里的美好被海风吹了一般涨鼓。

  他没有料到,自己第一次踏进这扇门的片刻,他就换上了可亲的家居服,赤着双脚站在他的面前,像一位已然熟识的朋友。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没有丝毫酒量,那杯红酒就那么轻易地把他放倒,让他觉得他更加脆弱而可爱。看着他醺红的身体,他心里有多少惭愧,以致起初的怂恿和淘气都在那老老实实的面孔下逃得一干二净,荡然无存。

  那夜,他能扶着他躺到床边,能亲自为他去冰箱里找冰水,能看着他距离自己那么近的脸,能亲手为他关掉床头上的灯,在过去望远镜的那片神秘而无奈的黑暗里静静地抱着他真实的身体,听着他粗重的鼻息,贴上他笨拙却主动的嘴,感受到厚实脚板下骇人的热度。

  往日镜头里的他,真真切切地成了怀中有血有肉的实体,而后的时间里,这一切都可以悄悄地存在和重复。

  他喜欢他像自己的教授那样喋喋不休,喜欢他眼睛不看着自己,只盯着身边的什么东西侃侃而谈,而他所有的话题,似乎都是为他准备,那是在异国他乡巧遇来自同一国度的语言。

  他守在他床边的一夜,是他二十六年岁月里灵魂最最安稳的时光。

  那天早上,他上公车以后,发给他的具有挑逗和挑衅性质的短信息,是他的心里话,他应该能读得到,他那么聪明,所有的聪明都和他息息相通。

  他却早早就知道了自己工作的地方,没告诉自己,那是一种让他感动的默默观望。

  他很想向他学习,他想把自己打造成他最得意的作品。

  他在给他最大程度的空间,不挑剔,不皱眉,呵呵笑起来的时候,能让全世界的枪炮都放松下来。

  一个成熟男性之美。

  他表现着对他的迷恋,肆无忌惮。他讨厌遮掩,讨厌标签。但却是那么坦诚,真实,让任何一个人毕生积攒下来的的社会经验全盘失效。

  他迷恋他的肉体,面对他真实的肉体,自己诚然淡定。他不否认仍有情欲的成分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崇敬和心悦诚服。

  他是个没有任何标签的人,始终都没有。天造地设,鬼斧神工。

  他没有奢望会和他一起出行,被他让进那间木屋,那应该会是他最后一片自留地,联结着他心里最难寻的那部分。

  在那部分的中心,那夜,他坦然地从身后抱着他,一起入眠,没有胡思乱想,没有世俗的放荡,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的婴孩般的安全与温暖。

  他想起那个下午,在橡皮筏子里的他,说了一声好,然后在他手心里默默地享用防晒油的样子,十足自己的宠物,他一直是那么宠他,好像彼此的年龄已然对调。

  那个时候,他握着他的宝贝,暗暗用力,他不否认那是一种表达,一种坦白,发泄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忘不了那夜,在河中央的橡皮筏子里,他的眼循着他手上的灯光,他极怕那灯光会在漆黑的河对岸消失,那样,他一切的自负和胆量都将不复存在。

  他赤着全身,把橡皮筏子拖上河滩的样子,深深印在心里,像一副古旧的油画。他仍在设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山里的人家,是怎样用一辆车把橡皮筏子从木屋附近拖走,在那样一个隐秘深邃的所在。

  那晚第一次在木屋下淋浴,多么特别而有趣的记忆,他设计了怎样的开关呢,他没有看到他如何让水流泻下来,那水珠在夕阳下泼出一个小小的彩虹,他一定没有看见。

  那会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深处,视线不敢随意聚焦,像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然而他的眼神那么真挚纯粹,那一刻,真的读他不懂。

  他仍不懂,自己第一次的离开,他是怎样默默跟他到长途公车站,站在怎样一个地方,目送他上车。那天,他真的找遍了人群,他希望看到他的出现。

  他仍没有告诉他,离开的那段漫长时光,自己是如何度过,以致不愿再想。

  就在几十个小时以前,他还在那个小城,独自跑出来坐在大河的边上,看开化了的河水慢悠悠地向前,幻想着,身边坐着他,哪怕他一言不发。

  这一切,他从来都没有对他讲过。

  抱着那床被子,他度过不知多少日夜,一个人。

  他发觉,这个时侯,自己像他一样,只剩下记忆。

  他和他,已无界线。

  次日,小路走到书柜边,从最下层开始,打开第一个牛皮纸袋,取出里面的书稿,在白橡木桌边的阳光下一页页细细读过。从十年前的他开始,读遍他所有的岁月流年,好像望着他又重新长大了一次。

  倦了,就在屋中走走,翻翻,看看。屋中有那么多的角落,没有触摸,阅读。

  他买了一块白手帕,将他那方天地尽数擦遍。屋中似乎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他刚刚离开。

  他搬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无休止地搜寻有关南方的一切讯息。

  无数的报道,无数的照片,无数次惊心动魄,撕心裂肺。他仔细查看能找到的每一张照片,想看到那个熟悉的哪怕仅仅是模糊的侧影,然而一无所获。

  看着网页上数字不断增加的捐赠数额,他取出自己的储蓄卡办理转账,把所有的数字都填满。

  留言簿里,他打上了只有他才看的懂的四个字:

  别丢下我。

  看着那四个字,小路早已泪流满面。作者鲍洪斌提醒:关注书连网公众号“书连读书”,微信内同步阅读《第三选项之我是大叔控》所有章节。
发表书评

您需要 登录 才能发表书评!